東京大學大學院

受到祖父輩影響，李柏諭的童年在一齣齣日本時代劇的陪伴下度過。這份與日本的羈絆一路延續至成年，李柏諭在31歲那年踏上了東大的學術殿堂，同時實現外祖父當年考取卻未能入學的遺憾。憑藉著淵博的知識與專業，他在取得博士學位後，返台投身供應鏈顧問職相關事務，致力為台灣中小企業尋覓最適合發揮的舞台。

採訪‧撰文╱張莠蓁

家族成員與日本深厚的淵源，悄然牽起了李柏諭與這片土地的緣分。他的祖父畢業於東京工業大學的前身─東京高等工業學校，爾後在戰爭時期被徵召入伍，戰後則是任職於NHK，人生中有一半的時間都在日本度過。而外祖父曾考取東京大學法學部，無奈受到戰爭影響未能入學。承襲自長輩腦海裡的記憶與偶然的時機點，終促使他踏上留日的旅程。

李柏諭代外祖父一圓心願
跨越世代的留學之路

大學就讀於台大哲學系的李柏諭，坦言對哲學並不感興趣，當時選系的考量僅是因為必修學分少。然而他沒有虛度光陰，在大學的那幾年積極跨系修課，拓展了經濟學、微積分、線性代數、病毒學等專業知識；他笑說，除了護理系館，幾乎台大的系館他都走遍了！

畢業後投身顧問公司，任職七年多之後，李柏諭興起了出國留學的想法。擔心不適應美國的飲食習慣，同時顧及長輩年事已高，起初他考慮鄰近台灣的新加坡或香港，期盼能兼顧應盡的家庭責任。然而同時間外祖父卻生病了，在其提出就讀東京大學的要求以及家人的附議下，李柏諭轉而將日本列入考量。遺憾的是，在他完成東京大學的報名，但尚未應考期間，外祖父便過世了。

李柏諭最後報考了東京大學工學系研究科的「技術經營戰略學專攻」，從決定報考到正式入學，準備時間不到半年。在選擇系所時，他發現部分系所有語言證照及其他附加的報考條件，然而當時他尚未通過日本語能力試驗的N1；李柏諭評估，若是為了湊齊條件，時間成本過高且不可控，因此選擇了最適合自己的技術經營戰略學專攻。然而該博班不接受申請入學，只能透過筆試與面試的「一般入學」方式應考；所幸憑藉大學時期的積極修課，他發現筆試科目幾乎都已修習過。此外，該系所同時規定，考生必須先找到願意指導的教授，才能夠報名考試。

在尋找教授的階段，李柏諭深受繩田和滿教授的研究吸引。繩田教授的學術經歷相當顯赫，自東大工學部畢業後，曾赴史丹佛大學取得博士學位，並在芝加哥大學任教近三年；回到東京大學任教後升等相當快速，繩田教授在40餘歲便晉升正教授，這在日本學界普遍是60歲以上才升教授的常態中實屬罕見。李柏諭首先以英文信件傳送研究計畫與成績單給教授，為了取得教授認可，他總共飛往東京三次。繩田教授的風格偏美式，他直言：「我的規矩很簡單，你考得上我就收你，因為留學是你自己的決定，考不考得上是你的事。」雖然尋找教授的過程經歷了兩、三個月的時間，但最終順利取得教授簽名，拿下報考東大的入場券。關於博士班的準備，李柏諭不建議台灣學生先當「研究生」再正式入學；除非教授有特定要求，否則他認為直接準備入學考試即可。

入學後，繩田教授會在每週四下午進研究室關心大家的進度，並提供諮詢；然而教授不會明確引導研究方向，也不給標準答案，採取「不緊迫盯人」的指導風格。教授同時要求論文的第一作者與通訊作者必須是學生本人，強調學生必須對學位論文完全負責。李柏諭的博士論文研究為「經營壓力下企業接班人對企業創新的影響」，由於缺乏現成數據，他必須到東京證交所取得所有上市公司的財務報表，並一個個建檔、整理掃描版的PDF檔案，同時需要查閱日本貴族的相關文獻（例如：日產汽車相關之鮎川家）。

留日期間累積實務經驗與人脈
同時理解更深刻的文化脈絡

李柏諭的日語底子源於童年。因父母忙於行醫，他的童年時光大多是與祖父母、外祖父母一起度過。當時的他每天跟著祖父們觀看《暴坊將軍》等時代劇，便在潛移默化之下學會了日語。然而祖父母們說的是戰前日語，導致李柏諭在接觸現代日語時經歷了約三到六個月的轉換期，才將戰前口語（如「今日」寫作「けふ」）調整為現代日語（「きょう」）。對於學習日語與文化理解，李柏諭的看法是不要僅依賴審查嚴格、內容刻板的傳統教材，他建議活用日文維基百科，從自身有興趣的主題開始閱讀；如果不知道從何開始，則可以由「食物」等較易入門的主題切入。他解釋：「我個人覺得吃可以反映當地的文化。例如江戶人的個性急躁，因此產生了蕎麥麵、壽司、天婦羅等三大速食；相較之下，京都則因地理位置產生保鮮問題，在過去生魚片並不普及。」文化之間是會連結的，從中能夠擴展更廣泛的知識；雖然這未必是「理解真實日本的捷徑」，但對於累積日本相關知識、詞彙，以及理解歷史與文化，確實具有相當幫助。

31歲前往日本留學，李柏諭坦言自己當時的心態已相對成熟，在適應環境或融入社會方面並無特別困難。相較在台灣接觸到的日本人多數與祖父年齡相仿，背景也以中小企業主居多，在東京大學接觸的幾乎是學校教職員；這讓他對日本不同背景、社會階層及出身的人有了更多認識。在李柏諭入學的那一年，恰好有許多具備社會經驗的同儕，他們在2019年一起接手了「東京大學台灣留學生會」，除了建立連繫群組、舉辦迎新說明會，更積極接洽外部資源。李柏諭分享：「當年的尾牙我們向台灣知名電機公司的東京分公司爭取贊助，也積極與日本知名半導體設備商等日商往來，以及與企業舉辦活動與說明會等。」他們不僅豐富了會務，也為大家搭起通往職場的橋樑。儘管僅承接學生會一年的時間，李柏諭回到東京時仍會與後輩幹部見面，親自分享當年的社團營運經驗。

除了學生會累積的實務經驗與人脈，李柏諭也主動尋找更深入理解日本社會的機會。他參加媒合退休校友與留學生的「Face Program」，他特別提出要求，希望找尋經歷過「泡沫經濟時代」且具財務背景的志工對談。校方最終媒合了一位從三井體系退休的財務長，透過一個禮拜一次的相處與互動，他了解到泡沫經濟當下的狀況、後續產業再生機構的成立、不良債權處理的細節與實務等等。這份交流不僅擴展了他的視野，也讓他對日本的文化背景，以及泡沫經濟的歷史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認清自我是留學最重要的收穫
從顧問事業中找到成就與樂趣

隨著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李柏諭在教授建議下返台，這段留學生涯也按下了暫停鍵。回台之後他一邊擔任線上助教，一邊撰寫論文，直到2023年正式取得博士學位。對於是否曾考慮返回日本發展，李柏諭的答案是否定的；他表示留日期間其實曾找過工作，並獲得外商顧問公司的內定，但最終並未選擇就職。在日本的那些年，他觀察到日本企業普遍不歡迎博士生進入「總合職」，認為博士應該更適合待在研發單位。此外，日本企業的組織文化強調集體意志，個人決策的空間有限，這與他個性急、追求效率的個性並不相符。也因此他笑稱，留學最重要的收穫，便是了解自己並不適合當上班族，進而在返台後選擇擔任更具彈性的供應鏈顧問。而在日期間所接下的市場調查與政策委託分析，則成為他初始的客源，也是創業的契機之一。

目前李柏諭的工作核心，主要是協助日商評估供應鏈穩定性，以及擔任橋樑，引導台灣企業精準對接日本市場。最初，他並未打算涉足零售業，但在2023年疫情解封後，因緣際會協助了日本大型連鎖家電量販店與台灣知名旅行社對接電子折扣券合作，進而與商社、製造商等建立聯繫。隨後，隨著全球供應鏈布局的結構性調整，以及跨國市場風險評估的需求增加，許多零售業者希望透過像他這類具備多國語言能力的專業人士，協助篩選海外供應商。在過程中，他進一步發現台灣中小企業擁有極強的生產實力，卻缺乏有效的媒合管道。他舉例，曾有一位生產泡澡粉的客戶，產品原在中國加工再銷往日本；然而疫情時期中國工廠倒閉，只能另覓出路。泡澡粉的原料如蘆薈、月見草皆是自台灣採購後送往中國加工，於是李柏諭建議跳過不必要的中間商，改為台灣在地採購與加工。最後他找到一家合適的代工廠，經過多次的測試，成功以較低的成本做出品質相近的產品。李柏諭認為，協助台灣的企業找到適合發揮的舞台，比起制式的辦公室生活更令人感到愉快。

最後，李柏諭轉述了指導教授對他的期勉：「東京作為世界五大都市之一，擁有世界最多的人口流量；其龐大的電車系統連結了週邊各縣市，只要花一點時間，就能夠接觸到大量的古典文化。若選擇東京作為留學地點，建議不要只是將日語當作溝通工具；求學之外，妥善運用在文化與生活，更能收獲完全不同的體驗。」他也認為，應該先想清楚留日目的，不應為了留日而留日；若有意在日發展，建議優先考慮東京或大阪等大都市，這關係到日後求職面試的便利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