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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日達人 : 張智程 】從交換學生到走進日本社會 15年留日經歷淬鍊跨國視野

by magazine
張智程-科技、民主與社會研究中心 執行長

在張智程的成長歷程中,「赴日留學」從來都不是他預期的人生選項;然而大環境變遷及獎學金的雙重契機,促使他在大學畢業後踏上北海道,自此在日本深耕長達15年。這段意外的旅程,不僅形塑了其人格成長、獲得無可取代的文化護城河,更一路將他推向了產官學與地緣政治的最前線。

採訪‧撰文╱張莠蓁
攝影╱陳宗蔚
文章出處:J’STUDY 留日情報雜誌 第 152 期

不同於一般年輕人的留日動機,張智程坦言在成長過程當中,對於日本的動漫、偶像明星等流行文化並沒有特別感興趣,也未曾有機會去日本旅行;一直以來,他都將美國視為日後的留學目標。然而在大學畢業之際正好碰上金融海嘯,一時間,赴美留學成了難以企及的夢想。「在確定無法去美國之後,我開始請教有留日經歷的學長姐。正好當時日本台灣交流協會的短期獎學金剛開辦不久,有交流協會的獎學金支援作為後盾,讓我有勇氣邁向日本這個完全未知的國家,並且也在就讀政治大學的期間,順利申請上北海道大學的交換學生。」張智程笑說,當時一句日文都不會,甚至在台北飛往札幌的飛機上才開始背五十音,就這樣直接進入北海道大學法律系,展開了為期一年的交換生涯。

從不諳日文到逐漸融入
深刻感受日本傳統的人情義理

張智程回憶,當時每天上午前往語言中心,下午則是修習法律系的課程;然而全日文的學習環境,加上完全無法使用英文溝通,他表示前半年基本上完全都聽不懂。所幸透過專題小組屢次的團體討論,以及指導教授從旁協助他融入日本人學生的環境,張智程很快就交到朋友,並經常跟日本的大學生一起往來、參加飲酒會等活動。在長時間的接觸下,不僅語言方面逐漸上手,也與大家奠定了深厚的友誼。張智程特別難忘在年末年始時與同學的溫泉旅行,當時的他經濟最為拮据,沒想到同個研究室的三位同學為了幫他分擔旅費,竟決定將回鄉的新幹線改為慢速的「青春18」火車,讓他能夠順利同行。張智程直言,這種人際關係的經營方式在台灣很難想像,隨著日本社會的變遷,傳統的人情義理已漸漸稀少,這段經歷也成了他留學生涯中珍貴的片段之一。

交換學生期間,張智程還申請了學校專屬外國人留學生的「HOME SWEET HOMESTAY」計畫,可以短暫住宿在當地日本人的家,感受日本的日常家庭生活。本來就喜歡傳統文化,希望能親身體驗北海道當地漁民或農民的生活,因此申請時張智程也明確的表達喜好。透過計畫,他總共造訪了五個家庭,每個家庭分別待一個禮拜的時間,所到之處包含十勝、北見,以及旭川的東川町等地。「我去的地方都蠻特別,其中一個位於北見的家庭鄰近鄂霍次克海沿岸,家中的爸爸是消防隊長,每天都會到鄂霍次克海航海及釣魚,相當的在地。在這之後,我也曾利用長假回去拜訪,甚至在新年的時候跟著HOMESTAY的家庭一起去親戚家,深入體會當地人的生活日常。」這些在地的家庭其實並不熟悉外國留學生,但他們仍全心全意地接待這群來自海外的學子,對雙方來說都是全新體驗。

張智程 京都大學博士
取得京都大學博士學位。(照片提供/張智程)

身處對留學生最包容的年代
日本社會給予發展機會與資源

交換學生時期的各種交流與累積,讓張智程的語言能力持續進步,在離開北海道大學之前便通過了日本語能力試驗N1,這時候的他也開始思考未來。「日本的學術環境讓我獲得無法想像、巨大的知識量,這促使我萌生深入學術界發展,並在日本攻讀博士的念頭。」因此回到台灣之後,張智程直接申請了日台交流協會長期獎學金的考試;憑藉著已經相當紮實的日文實力,他不僅順利通過獎學金考試,更在北海道大學教授的推薦下考取京都大學博士班。攻讀完博士之後,張智程緊接著擔任京都大學法學研究科的助理教授,並取得公費獎學金赴美國哈佛大學,擔任博士後客座研究員。他表示,自己一路走來感受到的都是善意,這份善意的背後,代表著日本社會對於外國人的包容與接納。

張智程分析,當時的日本社會剛開始討論少子化及缺工議題,政府也試著打開國境大門接納外國人;「留學生畢業即歸國」的傳統思維,逐漸轉變成將外國人視為社群的一份子,並願意一視同仁地給予發展機會與資源。「博士畢業之後,我能夠獲選擔任初級教職,甚至憑藉日本學者的身分拿到全額資助前往哈佛研究,完全仰賴日本社會給予的協助與資源。」在他眼中,那幾年正是日本對外國留學生最為開放包容的黃金時代。

結束哈佛的研究之後返日,張智程進入了與日本政府官僚緊密連結的政策研究大學任職,隨後投入日本政府智庫,參與地緣政治、美中貿易戰與半導體管制等事項。他回憶早期剛到日本的時候,大家對台灣的印象僅止於棒球或是演藝人員,甚至有人不知道台灣;直到東日本大震災後,日本人對台灣的意識才大幅提升。近年台積電進駐熊本,更讓半導體與地緣政治成為整個日本的核心議題。這時他體認到,台灣正是這些議題的世界中心,在這裡不僅能夠直接接觸第一線,也更具挑戰與成就感,因此張智程在2023年的秋天毅然決定回到台灣。

站在半導體與地緣政治的最前線,張智程對於台日關係有了全新的解讀。他分析,日本傳統的「職人精神」與「集體主義」雖打造出深厚的基礎,但在高度全球化的半導體與AI產業中,卻常受限於過去的成功經驗,反而難以適應全球供應鏈的遊戲規則與商業邏輯。過去無論在法律或是多數的專業領域,日本基本上都是先進國家,也是台灣學習的對象;然而現在因為半導體與供應鏈產業,台日之間也出現罕見的地位翻轉。台灣展現了強大的產業實力,得以站在與日本對等的地位,並吸引更多優秀的資源與人才前來交流,尋求雙贏的局面。 留學的經歷,特別是兼具日本與美國的跨國視野,成了張智程個人的優勢與資產,並從中獲得啟發。他指出,台灣、日本及美國已然形成日益緊密的三角形,台灣因為坐擁半導體與AI硬體,反而成為這架構中不可或缺的節點。「早期台灣的工業化多半是日本的外包,如今,日本反倒成了台灣主導的生態系中關鍵的材料與設備供應商。今後的台灣人才,也將更有機會完成過去無法達成的事。」

張智程 在京都大學擔任助理教授時期,赴早稻田大學演講
在京都大學擔任助理教授時期,赴早稻田大學演講,並與演講活動海報合影。(照片提供/張智程)

留學投注的青春與心力
成為無可取代的護城河

回顧整個留學的時光,張智程直言北海道非常適合作為台灣人踏入日本社會的第一站。他認為,許多台灣留學生初到日本,會被傳統日本社會的「集體主義」,以及對事情的執著堅持所衝擊。雖然無論去哪裡留學都有不同的挫折與收穫,但相較於傳統氣息濃厚的京都,北海道屬於移民社會,整體氛圍相對開放與包容,這些文化衝突與挫折感其實會緩和許多。加上他當時主動與外國人交流,並深入完全沒接觸過留學生的傳統家庭,這些經歷帶領著他順利跨越語言與文化的藩籬。這段日本的留學經驗,更是形塑他人格成長的重要旅程。張智程表示,台灣的學生往往要等到真正進入職場,才學會如何成為一個有紀律的社會人;自己在22歲剛到日本時,也仍帶著大學生的天真浪漫。但是在日本重視紀律與集體主義的氛圍下, 他逐漸重視守時、守約,以及人際關係的長久經營。這些為人處世的基本原則對他的影響深遠,也內化為其核心的價值觀。從學生身分到邁入職場,張智程在日本待了長達15年的時間,即使回到台灣已經2年,他仍然每天都在調整、適應文化上的落差,以及學習如何處理台灣職場的關係。

最後,張智程點出若是想要到日本留學,語言固然是最重要的,但是「會講日文」跟「能夠實際在職場上運用的日文」完全是兩回事。舉例來說,看動漫也許能夠學會流利的日文,但無法社會化的使用它;考過N1,跟實際在日本工作、談生意,更是截然不同。日文跟英文的差異是,英文是全世界共通的語言,背後不存有太多的文化意涵;但日本是單一民族國家,偏向較為封閉的島國文化,在溝通上相對含蓄,往往必須「讀懂空氣」,才能理解話中未盡的真正含意。然而擁有這種能力,正是在日本投注了青春、金錢與時間,經由留學經驗所構築出的護城河。張智程回想,自己當時就是選擇離開同溫層,來到完全在地傳統的社群裡生活。當他徹底融入當地、成為他們的一份子時,才真正了解日本人的處世邏輯。這份用青春換來的經驗與智慧,也成了張智程一輩子無法取代的能力。

張智程 太陽花學運時期,召集留學生在日本舉辦演講。
太陽花學運時期,召集留學生在日本舉辦演講。(照片提供/張智程)
張智程 留日達人

張智程

學歷:
京都大學法律學 博士

現任:
科技、民主與社會研究中心 執行長/經濟安保組 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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